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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

席棚上贴的都是关于他的大字报，历数&ldo;罪状&rdo;，什么&ldo;牧羊书记&rdo;之类的人身攻击。

他站在棚前，低头弯腰。

我不记得他脖子上挂着木牌，只在胸前糊上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叉。

这是从司法部门学来的，也许是从旧小说中学来的。

一个犯人被绑赴刑场砍头时，背上就插着一个木牌，写着犯人的名字，上面画着红叉。

此时书记也享受了这种待遇。

批斗当然是激烈的，口号也是响亮的。

批斗仪式结束以后，给他背上贴上一张大字报，勒令&ldo;滚回家去!&rdo;大字报不许撕下来，否则就要罪上加罪。

对那位教授的首次批斗是在外文楼上大会议室中。

楼道里，从一层起直到二层，都贴满了大字报。

还有不少幅漫画，画着这位教授手执钢刀，朱齿獠牙，点点鲜血从刀口上流了下来，想借此说明他杀人之多。

一霎时，楼内血光闪闪，杀气腾腾。

这样的气氛对一个根本不准发言的老人进行所谓&ldo;批斗&rdo;，其激烈程度概可想见了。

结果是参加批斗的青年学生群情激昂，真话与假话并举，吐沫与骂声齐飞，空气中溢满了火药味。

一只字纸篓扣到了老教授头上。

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将把整瓶蓝墨水泼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衣服变成了斑驳陆离的美国军服。

老先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勒令&ldo;滚蛋&rdo;走回家中去的。

到了六月十八日，不知道是哪一位&ldo;天才&rdo;忽发奇想，要在这一天大规模地&ldo;斗鬼&rdo;。

地址选在学生宿舍二十九楼东侧一个颇高的台阶上。

这一天我没有敢去参观。

因为我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

我这样一座泥菩萨最好是少出头露面，把尾巴夹紧一点。

我坐在家中，听到南边人声鼎沸，口号震天。

后来听人说，截至到那时被揪出来的&ldo;鬼&rdo;，要一一斗上一遍，扬人民之雄风，振革命之天声。

每一个&ldo;鬼&rdo;被押上高台，喊上一阵口号，然后一脚把&ldo;鬼&rdo;踹下台去。

&ldo;鬼&rdo;们被摔得晕头转向，从地上泥土中爬起来，一瘸一拐，逃回家去。

连六七十岁的老教授和躺在床上的病人，只要被戴上&ldo;鬼&rdo;的帽子，也毫无例外地被拖去批斗。

他们无法走路，就用抬筐抬去，躺在&ldo;斗鬼&rdo;台上，挨上一顿臭骂，临了也是一脚踹下高台，再用抬筐抬回家去。

听说那一夜，整个燕园里到处打人，到处骂人，称别人为牛鬼蛇神的真正的牛鬼蛇神疯狂肆虐，灭绝人性。

从此以后，每年到了六月十八日，必然要&ldo;斗鬼&rdo;。

我可万万没有想到，两年后的这一天，我也成了&ldo;鬼&rdo;，被大斗而特斗。

躬与其盛，千载难遇。

此是外话，这里暂且不表了。

暂时的逍遥，当然颇为惬意。

但是我心里并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