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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寺濒河,山门(寺庙的山门都是朝南的)外即是河水。
寺的殿宇高大,佛像也高大,但是多年没有修饰,显得暗旧。
寺里僧众颇多,我们家凡做佛事,都是到天王寺去请和尚。
但是寺里香火不盛,很幽静。
我父亲曾于月夜到天王寺找和尚闲谈,在大殿前石坪上看到一条鸡冠蛇,他三步蹿上台阶,才没被咬着。
鸡冠蛇即眼镜蛇,有剧毒,蛇不能上台阶,父亲才能逃脱,未被追上。
寺庙中有蛇,本是常事,但也说明人迹稀少矣。
天王寺常常驻兵。
我的小说《陈小手》里写的“天王庙”
,即天王寺。
驻在寺里的兵一般都很守规矩,并不骚扰百姓。
我曾见一个兵半躺在探到水面上的歪脖柳树上吹箫,这是一个很独特的画境。
我是三天两头要到天王寺的,从我读的小学放学回家,倘不走正街(东大街),走后街,天王寺是必经的。
我去看“烧房子”
。
我们那里有这样的风俗,给死去亲人烧房子。
房子是到纸扎店定制的,当然要比真房子小,但人可以走进去。
有厅,有室,有花园,花园里有花,厅堂里有桌有椅,有自鸣钟,有水烟袋!
烧房子在天王寺的旁门(天王寺有个旁门,朝西)边的空地上。
和尚敲动法器,念一通经,然后由亲属举火烧掉(房子下面都铺了稻草,一点就着)。
或者什么也没得看,就从旁门进去,“随喜”
一番,看看佛像,在大的青石上躺一躺。
大殿里凉飕飕的,夏天,躺在青石上,窨人。
天王寺附近住过一个传奇性的人物,叫靳德斋。
这人是个练武的。
江湖上流传两句话:“打遍天下无敌手,谨防高邮靳德斋。”
说是,有一个外地练武的,不服,远道来找靳德斋较量。
靳德斋不在家,邻居说他打酱油醋去了。
这人就在竺家巷(出竺家巷不远即是天王寺,我的继母和异母弟妹现在还住在竺家巷)一家茶馆里等他。
有人指给他:这就是靳德斋。
这人一看,靳德斋一手端着满满一碗酱油,一手端着满满一碗醋,快走如飞,但是碗里的酱油、醋却纹丝不动。
这人当时就离开高邮,搭船走了。
靳德斋练的这叫什么功?两手各持酱油醋碗,行走如飞,酱油醋不动,这可能吗?不过用这种办法来表现一个武师的功夫,却是很别致的,这比挥刀舞剑,口中“嗨嗨”
地乱喊,更富于想象。
我小时走过天王寺,看看那一带的民居,总想:哪一处是靳德斋曾经住过的呢?
后于靳德斋,也在天王寺附近住过的,有韩小辫。
这人是教过我祖父的拳术的。
清代的读书人,除了读圣贤书之外,大都还要学两样东西,一是学佛,一是学武,这是一时风气。
据我父亲说,祖父年轻时腿脚是很有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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