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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质疑青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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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新说红楼（.sh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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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三

质疑青春

惜春的个性固属各色，也不能说完全是偶然，她挟带着青春的偏激与自傲。

绝对的清高必须脱离红尘，脱离生活。

青春之所以可爱与较显清洁，恰在于它没有被生活的光怪陆离、被实利的盘算计较所污染。

它重感情，轻实利；重诗文，轻生活；重才智，轻关系；重脸面，轻后果；重义气，轻计谋。

所以黛玉可爱，黛玉甚至被戴上反封建的桂冠。

但是在全书最最关键的迫害青春的搜检大观园之役中，她与她志同道合的友人情人贾宝玉连一个屁都没有放。

倒是人世的、通晓人情世故而且严守主奴界限的探春有所悲愤，有所上纲，有所批判。

对待大观园里的联产承包，青春们也是吃凉不管酸的空想家态度。

他们作诗，他们编花篮，他们吃酒行令。

他们从来不考虑实务财务，宝玉对黛玉说得好：不管少了谁的也少不了咱们俩的。

完全是娇惯成性的寄生虫、活废物的语言。

为什么少女可爱婆子可恶？除了美貌有无的问题即作为女性的审美价值与性对象价值的考量以外，就是因为婆子投入了生活，有了生活所赋予的责任，有了生活所具有的琐碎、卑贱，东张西望，低声下气，辛苦忙乱，还有时间与卑微的活计带来的白发、皱纹、粗糙的皮肤、弯下的腰身与肿胀的手指。

劳动的婆子、下人的婆子都那么可恶，而贾母绝对不是婆子，她拥有上层老太的放松、经验、成熟、更多的自由与表现自己的某些真性情——如宠爱凤姐与宝玉——的直率。

自由是一种特权，自由使人美好可爱，而奴性使人丑陋不堪。

刘姥姥也不算婆子，因为她是外来的西洋景，是吃惯了鸡鸭鱼肉的贾家人的一根山野菜。

而少女与唯一的少男美丽、浪漫、天真、热情、才华横溢的代价是脱离生活，脱离谋划，脱离责任，喜乐一时，任人宰割，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有趣的众少女都是可爱的，而少男差不多只有宝玉可爱。

贾兰尚未成为角色，还只能算儿童；与宝玉最接近的贾环竟是那样可厌；茗烟之流除玩闹起来有点天真，别的方面一无可取，无法与女孩子相比。

以上种种，与其说是事实如此，不如说是宝玉的弗洛伊德视角是如此地喜少女而厌少男所致。

婆子与少女的代沟在于好为人师，啰啰唆唆地教训青春，管制青春，压迫青春，污辱青春，像李嬷嬷那样摆老资格，吃老本，嫉妒年轻人尤其是貌美者。

而青春与成人的代沟呢，这可以惜春为例，嘛也不懂嘛也不干，享受着一切供应与服务却又否定一切、骂倒一切，而且还自鸣得意，飘飘然不知伊于胡底。

而这又是青春最迷人的地方，不被生活的重担所压倒，有可能思索、多情、吟诗、作画、评论、爱与被爱、掉眼泪，最后至少能够逃避与清高。

我们知道劳动创造世界，但休息也创造世界。

没有无所事事的金陵十二钗与无事忙的宝玉，哪里来的永远的《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