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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寒夜(5)
圣历二年腊月二十六日的寒夜,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后半夜起,刚刚停了一天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天觉寺位于洛水南岸,天津桥西侧,是洛阳城内最大的一座寺院。
一共六进的深深院落,顷刻间便被完全笼罩在轻盈飞舞的雪花之下,院内前后贯通的小径上,僧人们白天才将积雪扫到旁边的草地上,现时又被铺上了一层新的银装,倒将整座寺院衬得比往常的黑夜里要明亮些。
寺院最里头的小院正中,伫立着一座砖砌的六层宝塔,名唤天音塔。
连着半个月的大雪,将这座天音塔从头到底都覆盖上厚厚的积雪。
此刻,朔风卷起斗拱、飞檐上的积雪,与四周纷飞的雪花汇成一片,通体银白的宝塔仿佛在漆黑的夜幕前妖异地舞动着。
突然,一点微弱的红光从宝塔底层圆拱形的窗洞里飘出,忽隐忽现,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倏忽间,这点红光不见了,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从二层楼的圆拱窗内射出,然后,是三层,四层,五层,最终停在了塔的最高层。
塔中央的圆形桌案上,一枝白色的蜡烛被点亮了,惨淡的光晕中,映出张苍白猥琐的脸,土黄色的僧衣包裹着一具肥大的身躯。
这僧人借着蜡烛跳动的微光,从怀里摸出本薄薄的账册样的本子来,手沾唾沫,一页页翻动着,双眼贪婪地紧盯着黄色的纸页,嘴里还念念有词地低声嘟囔着什么。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忽然被身后发出的响声惊动,急忙警惕地回头张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侧耳倾听,只有呼啸的风声,僧人稍稍镇定了下心神,正抖索着想把手中的簿册收起来,烛光下突然出现一片大大的阴影。
“圆觉……”
僧人乍听到这声呼唤,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直瞪着眼前那个黑影,这黑影向他越靠越近,嘶哑的声音继续没有高低起伏地呼唤着:“圆觉,圆觉,圆觉……”
“不,不!
你,你,你想干什么?!
你别过来!
别过来!”
圆觉脸色惨白,他已经退到了墙边,脊背靠上了拱形窗楣,旋转的雪花扑上他光秃的头顶,寒气刹那间侵入五脏六腑,宛如死亡的气息,冰冷森严。
那黑影显然没有把圆觉绝望的呼喊当回事,继续一步步向他靠近,就在他来到圆觉近前的一尺之遥,圆觉猛一转身,抬腿踏上窗楣,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呼,便纵身而下,寒夜中土黄色的僧袍被风雪激起,像一双张开的羽翼,带着圆觉的身躯飘飘荡荡,砸落在天音塔旁的雪地上时,竟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立即就被狂风骤卷而去,就连前院值夜的僧人都丝毫未曾察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圆觉的尸体才被早课的僧人们发现,已然冻得僵硬如石,连血迹都凝结成了红色的冰柱。
他的身边散落着几页黄色的破纸片,模模糊糊地可以分辨出些字迹,似乎是用小篆反复书写的“生”
和“死”
这两个字。
当然,对绝大多数正投入在岁末狂欢中的人们来说,“死”
这个字离得实在太远了,远到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根本不值得去考虑。
他们只想尽情享受“生”
的欢乐,并妄图将这生之乐趣延长到无限,伸展至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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