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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有一张白皙的鹅蛋脸,眉眼细长,穿一身雪灰色三多纹缎绣兰纹挽袖小袄,外头罩一件蓝地绸绣蓝蝶琵琶襟坎肩,脚上一双簇新的刺绣小鞋,在凌嬷嬷的带领下,恭敬又喜悦地向程婉蕴福身请安,程婉蕴连忙命碧桃将人搀起来。
再仔细一瞧,吴氏一头乌发梳得纹丝不乱,戴着京城里时新的头花款式,其余并无特别装饰,连耳朵上的珍珠耳环,都是米粒串珠样式的,显得朴素又大方。
她心里连连点头:她这个继母总是知道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情。
有的人头一回进宫来,为了不露怯,恨不得将家里所有的金银珠翠都戴在头上,但反而容易招人眼,叫人看轻了。
吴氏这样就刚刚好,这头花一看就是在京里刚买的,如今最时新的花样,算是十分点睛的时尚单品,足以瞧出她的用心,浑身上下的打扮虽然素了些,却也没有失礼的地方。
她们程家本来就不是什么豪富,这样就正正好。
程婉蕴命青杏上茶赐座,又摆上点心,安顿好后,她扫了一眼屋子里伺候的人,青杏便会意地带上所有人出去了,轻轻合上门扇,将屋子里让给她们母女说话。
吴氏显而易见松了口气,望着程婉蕴眼圈红了红:“阿蕴,这几年在宫里可好?你阿玛之前还成天念叨着,说要等你选秀回来给你找个妥当知道疼人的夫婿,没成想咱家竟有这份际遇……”
生怕隔墙有耳,吴氏到底没敢说出来,当初消息传到歙县,好家伙,程世福躲起来足足哭了两天!
旁人家得知女儿能入侍东宫,早已鞭炮锣鼓齐鸣,甚至焚香祭祀祖宗,程世福却觉着女儿进宫是遭罪受苦,以后恐怕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了。
“我很好……”
程婉蕴听出了吴氏言语中未尽之意,程世福一定担心了她很久吧!
她不由细细看了看吴氏保养得宜的面容,管中窥豹,便知他们家里这两年过得还不错,“听说婉燕、婉荷也上京来了,怎么没把她们也带进来?”
怀章是外男不便进宫,两个妹妹却没这忌讳。
“她们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也不懂规矩,宫里不比别处,我想着不要给你添麻烦了。”
吴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吴氏其实想得更多一些,婉燕婉荷也快到选秀的年纪了,进宫来住别叫太子误会了,更不想给正受宠的继女添堵,“怀章已见过了太子身边的额楚大人,那位大人和气得很,给怀章引荐了一位要告老还乡的老先生,是徽州人,学问顶顶的好,如今已经拜了他为师,往后就跟着他读书了。”
程婉蕴想起程怀章那副痴迷读书的模样,也不由笑道:“怀章还是老样子?在屋子里读书从早到晚都不挪动么?”
“嗨呀!
快别提了,额娘都快愁死了,”
吴氏提起程怀章是又骄傲又无奈的,“何止不挪动,就是同窗叫他出门去参加文会,他都无动于衷的,要不是这回要上京来,他都已经大半个月没出门了!”
“怀章以后是有大出息的,只是一味窝在家里读书也不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额娘你要多劝劝他,他这身子骨迟早也要锻炼起来,否则真成了文弱书生,日后连进考场三天都打熬不住就遭了!”
“可不是,额娘回去将你的意思告诉他,他最听你的话。”
吴氏上前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对了,怀靖也想你得很,只是他阿玛不让他来,说他成日里不学无术,学业全都荒废了,就要趁此机会压压他的毛躁性子,如今亲自督促他念书呢,他给你亲手做了只小鸟,我今儿带来了。”
雕的是一只小麻雀,是用桃木刻的,手艺粗糙,但可见小鸟雀胖乎乎圆墩墩的模样,程婉蕴拿在手里分外怀念,以前和弟弟一块儿打鸟淘气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她还是没忍住掉下眼泪来:“怀靖与我是最要好的,真是想他,那祖母呢?祖母如何?”
“好,老太太好得很,虽然牙掉了几颗,但每顿都能吃两大碗肉粥呢!
她很是想来瞧瞧你的,但歙县离京城实在太远了,我们都不放心,老太太现在瞧着身子骨康健,但毕竟也是年纪大了,路上万一有个什么不好,寻医问药怎么都不容易……”
程婉蕴认可地点头,祖母这岁数还是在家颐养天年为好。
吴氏紧接着又低声提起程世福的前程来,虽竭力克制,但还是欢喜得握着茶盏的手都有些抖:“阿蕴你也别伤心,这回见不到面,或许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些呢!
我听那位额楚大人的意思,太子爷似乎有意要给你阿玛在六部寻个不大不小的差事,以后我们全家说不定都要搬到京城来!
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但你阿玛偏偏那酸骨头又犯了,还不大高兴,悄悄地和我说他又不是那等卖女求荣之人,他一辈子在七品上头打转,也从没想过拿女儿的终身去买官,若是这样,这官升得有什么趣?我好说歹说,才让他不要在外头露出半点,等会别叫人听去了,倒害了你。”
吴氏说起程世福也是头疼,“你阿玛有时比怀靖还像个小孩!”
吴氏说得这算客气了,她有时候真想揪着程世福的耳朵把他丢进水缸里洗洗脑袋,真不知那头脑里装得是棒槌还是浆糊,有时矫情得可笑!
什么叫卖女求荣啊,那是太子爷爱屋及乌,想要抬举闺女的身家,要不然人家想卖女求荣,人家太子还不稀罕呢。
他怎么想不明白呢,他好了,程家好了,阿蕴在宫里也当有了依靠,不会轻易受人磋磨。
虽说皇家大过天,但凡他要是出息点,太子爷也要顾念的。
这是相互帮衬相互支撑的好事,偏偏钻那牛角尖干嘛?吴氏把程世福好一顿责骂,这才叫他转过弯来,不再提这些话。
程婉蕴知道自家阿玛的性子,他是个好官也是个好父亲,但有的时候的确消极了些,软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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