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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七将落在肩头的几片花瓣轻轻扶下去,缓缓地说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也有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人心念楼兰,不破不归,可大多数人,却宁愿在夜色中听上那么一曲《折柳》,春风不度、相思不止。
这说的是,那瀚海之地,大军浩浩汤汤而来,金戈铁马,战鼓嘶鸣,却有那么一个人回头望着故园的方向,瞧着周遭活生生的人,一个个朝行出攻、暮不夜归,心里那番故人怀故乡的念头,就仿佛死了一样。”
乌溪没料到他将话题扯到了这上面,一时没反应,只怔怔地听着。
景七叹了口气,接着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话不是誓要建功立业的将军说的,也不是一怒之下便能伏尸百万的天子说的,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兵将,这辈子注定没有出人头地的资质,只盼着和那一个布衣荆钗的寻常妇人一起,柴米油盐地过一辈子,等着她铅华洗尽,等着她红颜到老,等着她病体沉疴,然后一起找个三尺坟茔躺下去,下辈子如有缘,便江湖有再见,如没有缘分……”
他忽然顿住了,良久,才念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话原不该我说,可是敢问巫童,若你回了南疆,又当怎样?”
乌溪见他此时一张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色竟全正色下来,目光平和感慨中带了某种说不出的深意,只觉得刹那间,便和这平日里熟悉亲昵的人,拉开了一条从南疆到京城的距离。
心里一酸,眼神即时暗淡下去:“……我懂你的意思。”
既然你心里防着我,又为什么对我好呢?
景七是惯于察言观色的,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就知道乌溪在想什么,于是顿了顿,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凉茶泼了,自己又重新给自己和乌溪都续上,十指交叉撑在桌子上,呼了口气,说道:“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乌溪一愣,随即蓦地有些酸,说道:“自然是不错的,不然你也不会什么事都为了他想。”
?
景七笑了:“可是我怕他,太子殿下在朝中最艰难的地方喜欢往我这里跑,因为我这王府安静,其实是我不敢和他多说话,才少去烦他的。”
乌溪皱皱眉,在他印象里,景七似乎没有怕过任何事,就连他府上那些最让人胆寒的剧毒之物,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待谁都能谈笑处之,以前看着他,就觉得这个人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后来渐渐明白了他的累,心疼之余,却也相信他是游刃有余的。
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怕他?”
“他身为太子,二十几年来,赫连钊见他,不曾行过一次礼,他却毫不在意,依然兄友弟恭。”
景七摇摇头,“赫连钊好勇、好功,赫连琪贪心不足,阴狠狭隘不入流,唯有这位太子殿下……他加冠之后,便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如我,也看不出他喜怒哀乐了,然而却再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他的心机城府,你说我岂能不怕他?”
乌溪眉头夹得更紧了:“你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帮他?”
景七微哂道:“我没说不喜欢他,太子殿下经天纬地文治武功,我没什么理由不喜欢他——我若不帮他,还能帮谁?这大庆的天下,除了他,谁还能撑起来?赫连钊还是赫连琪?”
?
乌溪绞尽脑汁,发现自己仍然体会不出那种情绪——敬仰、尊崇、能替一个人鞠躬尽瘁、却又怕着那个人,连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
他一向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知道世上还有许多似是而非的感受,一时怎么也想不通,只听景七道:“便拿我从两广回来那日当天去了东宫之事来说,临走的时候,他最后和我说了的话,是什么意思、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我想到现在,仍然觉得想不通,越是想不通便越是要想,想来想去,便胆战心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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