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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苑暖阁里,汤药味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没进院子就听得见咳嗽声。
现如今,襄国侯府里只留了几个伺候膳食、汤药和洒扫的下人,加上管家,统共七八个人。
管家慌慌张张地跪迎帝驾,“老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暖阁里,丫鬟正在榻前侍药,听见帝驾到了,手一哆嗦,半碗药泼在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抬眼就瞥见了一双华靴,半幅衣袂,似如水月华,天霜淡云,入了人间楼阁。
“奴婢叩见陛下!”
丫鬟伏在地上,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儿。
“汤药都服侍不好,还不下去重新煎来?”
步惜欢瞥了眼地上,话音淡如秋风。
丫鬟仅听这散漫的语调就能想象得出年轻帝王的雍容风华来,可她不敢抬头,连收拾只药碗都慌慌张张的,根本不敢有片刻的逗留。
丫鬟退下之后,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
“陛下……”
“爱卿身染重疾,不必拘礼了。”
几日不见,何善其的头发已然全白了,瘦得脱了相。
步惜欢看着这副油尽灯枯之相,缓步到了窗前,望着后园子里的冬景,问道:“爱卿可知今儿是什么日子?”
何善其伏在榻边,苍发遮着脸,身子颤得厉害,悲哭道:“今日……是罪臣孙儿的头七……”
“你可恨朕?”
步惜欢望着窗外的晚霞出神。
晚霞透过窗棂染红了床帐一角,许久过后,何善其才吭声,“难道陛下就不恨罪臣?”
“恨?”
步惜欢回过身来,目光无波,“你孙儿觉得朕怕何家,你觉得朕恨何家,你们可真是一家子。”
何善其吃力地抬了抬头,想要看清皇帝的神情,却只看见窗棂割碎了晚霞,残红似血。
“朕这辈子,只恨过一人,怨过一人。
你们祖孙比之先帝的元贵妃和朕的父王如何?何至于朕恨?爱卿把朕的心眼儿看得也太小了。”
步惜欢叹了一声,“朕六岁登基,踽踽独行,要活命,要亲政,摆在面前的从来就没有一件容易事儿。
不就是联姻没成吗?在朕这儿还算不上挫折。
何况爱卿当年虽然没答应追随朕,可也没碍着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朕在这江南成了势,这已然是襄助之功了,所以朕才封爱卿为襄国侯,何家之功朕可都记着呢。”
“可何家还是成了今天这副破落模样。”
何善其的笑声苍哑,也不知讥嘲的是谁。
“爱卿怨朕薄情寡恩?”
步惜欢听着那笑声,眸底添了凉意,痛声道,“朕若不是念着当年之功,你何家连今天这副模样都没有,早就罪及九族了!
你可知你孙儿那夜兵谏,水师、戍军、禁卫、州军,死伤了多少人?整整三万余众!
年关将近,不知多少人家门前挂丧,你以为痛失儿郎的只有你何家?”
“可老臣只有这一个孙儿啊!”
何善其伏在榻上,笑声已换了哭声。
“那朕呢?那些追随朕的人呢?哪个不是压上了身家性命?你孙儿败了,你责朕杀他心狠,他若是兵谏事成,今日只怕就是朕之近臣的头七!
爱卿还会怜惜他们哪个是家中单传吗?”
步惜欢瞅着榻上,眸中波澜已平,“朕还当你中年丧子,不忍管教孙儿,这才把他纵容成了这副性子,闹了半天,他是承了家风。”
何善其使尽气力,似乎想仰起头来说些什么,喉中却痰涎壅塞,咕声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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