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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和尚偶尔被人群撞到,他也不恼,只是始终抿着嘴,一张脸虽看不出喜怒,眼睛却异常温和又明亮。
正是在冬天的尾巴,红彤的灯笼暖了冷风,远处的山上正冰雪消融。
*
穿过大街的护城河边,远情领了一盏花灯,刻意放缓了脚步,随着人群沿河走。
过了一会儿,孔涟慢悠悠地跟上。
远情看了一眼孔涟手中的花灯,想起了那晚佛灯会。
“小猫。
你除夕那天,忘了奉灯。”
孔涟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在那人唇上一触即走,干巴巴道:“嗯……没来得及祈愿。”
远情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觑了一眼孔涟,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竟然觉得孔涟好像有点委屈。
于是他思忖着,在河边放灯祈愿完,一边直起身,一边忙着往回找补,“无妨——回去,我为你点一明烛,亲自在旁为你护持……定能祈愿成真。”
孔涟听了,歪着脑袋笑得让人捉摸不透,眼角的淤红带着明艳的温度。
“好——小和尚,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远情沉默了一会儿,毫无新意地交代:“许的……愿世间空难有所化解,凡经历苦痛者皆有善得,愿命运公正。”
这是他真心所愿。
自他去知问小屋以来,听过了太多痛而不赎,求而不得。
众生之苦听多了,就开始不再千篇一律乞求福慧具足了,他如今想要该幸福的幸福,所有付出过的人生都能分到命运赠与的一口甜。
孔涟情绪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连着把自己手里的灯放了,才站起来,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小和尚,你长这么大,为自己着想过吗?”
远情没料到他抛了个问句,一瞬间脑子卡了壳,还没等到拼成一句完整的话,那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轻如羽毛的叹息落到他耳朵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睡着似的,都有点迷迷瞪瞪起来,熄火歇菜的神思还没归位,脖子上忽然被人坠上了一个东西,他低头,是一个红玉的吊坠,形状很奇特,似狼似狐的脸部轮廓如有灵智,玉芯还微微发着一点微弱的光,莫名带着一股渗人的怪异。
那小玉坠落到他胸前的同时,孔涟温似柔雪的嗓轻轻响起在耳侧:“不如我把自己的愿为你许了,如何?”
接着,远情就听见那小猫在自己身后颇为认真地想了起来:“愿……愿什么呢?——就愿我家小和尚,一生有所喜,有所爱,无所畏,无所怖。”
这话说得实在软到耳朵根,语气又透着特别的亲昵,远情没受过这种被人珍视的疼爱,整个人都几乎有点踌躇。
他嗫喏了好半晌,竟然是在试图转移话题,显得像个特别不会聊天的,最后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你脸上的伤……”
“师弟!”
一个穿着蓝色僧袍的傻和尚从不远处嗷一嗓子,把左支右绌的远情喊回了半条魂,一时间竟然生出一种难以名说的感激。
有的人在冰天雪地里冻惯了,碰到一点火星都如临大敌,唯恐自己被烫死。
叫魂大师阚海三两步跨过来,胳膊往师弟身上一挂,“差点没找着你——走了。”
远情只好僵着身子跟他走,慌乱中还特别感人地维持了一丝清醒,把脖子上挂的吊坠往怀里一塞,免得吓到人。
孔涟就稍稍退开一步,不紧不慢地跟在远情一步之远的身后,反正其他僧人看不见他,于是索性就把目光黏在远情身上,明目张胆地窥视。
远情有意无意回了好几次头,每次都看见孔涟直勾勾盯着他看,目光又柔又亮,特别阴魂不散。
于是他连走路都不自然了,一板一眼的姿态跟寺里老方丈似的,阚海狐疑地打量了他好几眼,纳闷坏了,良久,才自作多情似的恍然大悟了。
“还因为那只猫难受呢?”
这位傻和尚自顾自开导起自家师弟起来,“跑就跑了,改天师哥抱只小狗来给你养,怎么样?都说猫是奸臣,没良心的,你念着那玩意儿干嘛?要我说啊,不如养狗,狗能……哎!”
远情简直尴尬出天际,一脑门子的羞耻难当,他甚至都不用回头,就能感到两束目光快把他后背烧出俩窟窿,眼见着他师哥平地摔了个大马趴,心里第一反应是该,快闭嘴吧。
他猜不出孔涟听到这话大概是什么心情,但他师哥一嘴虎狼之词吐露地让他出冷汗,没等他师哥从地上爬起来,自己低声驳了一句,跟故意让背后的人听见似的:“……没难受,也没念着他。”
阚海从地上爬起来,光溜溜的大脑门上全是雾水,“我怎么摔了?我刚刚磕到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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