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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拾起身,把明信片收起来,笑道:“没什么。”
我转头看了看大巴车,差不多快满了,催促他:“那我们过去吧。”
大巴旁,我站在哥哥斜斜的影子里,低头踢着路上的碎石子,踢了一会,仰起头挤出一个笑:“走吧。”
“好,”
他伸开双臂,笑得开怀,“抱一下。”
我顺从地钻进他的怀里,他的手心贴在我的后背,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我的额头。
随后松开手,平静地凝睇着我,眼神深邃得如同黑夜中月色下的大海,微光荡漾,他开口,说:“好好吃饭。”
说完,他旋即转身上车,车上快满座,他一直走到车厢后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
明明是他来送我,此刻却要我看着他离开,我们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无数次目送彼此离开的过程。
他挥挥手示意我离开,我倔强地站在原地,决定好好看着他,好好看着这个行刑过程,以便日后溯源过往时,知道烙下的烙印在身体的什么位置。
一对中年人和儿子道别后上了车,人满了,汽车驶动,从我的心脏缓缓穿过。
车驶出很远后,才往回走,走到一半时突然下起雨,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哗哗地泼在地上,空气中升起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急匆匆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屋檐下躲雨,头发被淋湿许多,我打开帆布包取纸巾,在包里发现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子,和一张明信片。
我不明就里地拿起明信片,正面是那片夹竹桃在炎炎烈日下灼烁耀眼的样子,另一面是哥哥力透纸背的字:
戒指是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买的,后来你说你想走,我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来。
杳杳,如果我们的爱情是场博弈,那么我显然是处于下风的,是你不顾一切按下开始的按钮,你当然有随时喊停的权利。
这两个月我想了很久,试图在这段晦暗不明的关系里找到爱的出口。
无果。
直到你刚刚问出那个问题,我才幡然醒悟。
现在我回答你,我可以是吴斯宥,也可以是你的哥哥,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
杳杳,上天让我先你出生几年,或许是命我为你探世间的路,但我却将你引上一条不归路。
如今你迷途知返,我又怎么能不放手。
分开的那一刻还是决定把戒指送给你,可惜没机会帮你戴上了。
也好,你要明白戒指不是为了绑住你,我仅仅想把我的爱凝在那枚小小的指环里,而它正好合你心意,又是一个坚硬,纯净,永恒之物。
杳杳,今天你伏在桌子上给妈妈写信,我看着灯光落在你的发梢,看着你身上被风蓬起的白色裙子,白得像雪一样,你生日时下过的那一场春雪。
那天我们踏雪回家,天地间仿佛没有别人。
后来发现我们隔着万千人,隔着生与死,隔着一条彼此跨不过的河流,本以为我的爱可以填平这条河,那一日之后,却还是每夜每夜都听到汤汤的流水声。
可是我日渐沉迷于这条河流,它的流动,某种程度上也昭示着我们的爱。
如若哪天河流干涸殆尽,那才是我人生荒芜竭枯的肇始。
因为爱就像河流一样,混沌却又生生不息。
有些字被水洇湿,墨水漫延。
可能是刚才的雨,也可能是谁的眼泪。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线落在地上,像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烟。
路过的汽车碾过水洼,我往里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那个蓝色盒子,是一枚戒指,对戒中较小的一枚。
四月份的时候一次晚自习偷偷逃课去和哥哥吃火锅,吃完在商场一楼看中一对情侣戒指,但是价格太贵,只试戴了一下就离开了。
我取出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往常很少戴戒指,手指突然被某样坚硬冰凉的东西紧紧束缚住,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把我的心徒然束紧,血液循环不畅,全身冰凉无力。
这一束紧,把我也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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