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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尽管宗瑛只伸出右手轻揽了一下,盛清让的后背却在瞬间极不自然地绷起来。
宗瑛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短促讲完便松开手,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去看一下病人的情况,医药包在哪里?”
盛清让回过神,以一向平和的语气应道:“同我来。”
这时楼下钢琴声也戛然而止,二姐同盛清蕙讲:“你是没事做了伐!
这辰光弹什么钢琴?”
清蕙看一眼沙发里坐着的老四,说道:“是四哥哥叫我弹琴看看有没有进步。”
二姐立刻瞪她道:“他是你老师?叫你弹你就弹?”
说罢扭头看向二楼,只见宗瑛与盛清让一起进了大哥房间,她立马也蹬蹬瞪跑上楼。
二姐推门闯入房间时,宗瑛正在检查大哥的手术创面。
她刚要开口讲话,被口罩蒙了大半张脸的宗瑛突然转过身,套着乳胶手套的两只手悬在空中,目光锐利,声音闷闷:“病人需要尽量无菌的环境,请暂时离开这里。”
二姐面对她专业的强势,骤地哑口,瞥见旁边的盛清让却又讲:“他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你们是不是想作什么鬼?”
宗瑛本是想让盛清让打打下手,但现在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偏过头同正在戴口罩的盛清让说:“盛先生,也请你出去一下。”
盛清让迎上她的目光,立刻了然,于是沉默放下一次性口罩,先行走出了门。
二姐这下没什么好讲,也只能跟着出去。
大哥恢复得并不理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创口感染难以控制,宗瑛耐心处理完,隐约又听到楼下传来的争执声。
她脱掉乳胶手套走出门,站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地朝下看。
坐在沙发里的盛清和说:“所以大哥是为了赶去同德国人签协议才遭遇了空袭?”
他诮笑一声,意味不明地睨了一眼盛清让:“就作妖吧,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把半条命搭进去也不晓得值不值。”
二姐斥他:“你讲话还有没有点分寸?!”
“分寸?”
盛清和肆无忌惮地擦亮火柴点起一支烟,伸长了腿说:“同你透露一下吧,不要看现在只集中打虹口那一块地方,过不了多久恐怕就要转移到杨树浦,盛家的机器厂迟早要被毁掉。
至于是日本人炸的,还是我们自己人炸的,谁又能料得到?就算真是日本人炸的,战局混乱之际,谁会承认是自己丢的炸弹?还想事后找日本军部索赔?痴人说梦吧。”
他明显对偌大家业毫不在意,也不赞同盛家其他人止损的手段,只沉浸在自己燃起的烟雾中,恣意表达着不屑一顾。
二姐气急败坏,他又讲:“反正嫁出去的人,盛家半点家财你也捞不到,何必在这里帮忙?不如快点叫你那个窝囊丈夫带孩子逃到香港去,毕竟你夫家也快要沦为战区了,到时候好歹能保条命,你讲是不是?”
“盛清和!”
二姐几乎要跳起来,这时候盛清蕙端着满满一托盘的茶点走进客厅,试图缓和气氛:“还是先吃早饭吧。”
清蕙将托盘搁在茶几上,抬首看到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宗瑛,唤她:“宗小姐,你下来喝茶呀。”
伴着清蕙这一声邀请,所有视线都转移到了楼上。
清蕙暗中同宗瑛挤了挤眼,似乎是有别的事情要同她讲;老四仰头瞥她一眼,饶有意味地弯起嘴唇;二姐压着怒气问她:“换好药了伐?情况怎么样?温度降下去点没有?”
;盛清让转过身面朝楼梯抬头,目光一如往常。
宗瑛下了楼,简单讲了大哥的情况,二姐的表情变得愈发难看。
清蕙赶紧邀她坐下,宗瑛摘掉口罩,默不作声地拿起一杯茶饮尽,听清蕙凑在她耳边悄悄问:“牛奶可以给小孩子喝的吧?”
鲜奶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宗瑛点点头,清蕙马上就起身出了门。
老四抽完烟,拿心碟子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迅速吃完又猛饮一杯茶,突然起身走到宗瑛面前:“国难当头,宗小姐有没有想过与其在这里围着一个人服务还落埋怨,不如去战区医院救更多性命?”
他对宗瑛的邀请是有预谋有把握的,毕竟一个在落难时也不忘扶弱的人,道德层面的自我要求绝不会低。
宗瑛稳稳端着茶杯,抬起头看他。
此问已经关乎自我利益和职业使命,甚至涉及个体性命的高低贵贱,抛开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谈,就算她生于斯,面对这个问题,一时也很难给出答案。
气氛陷入沉滞状态,盛清让代她回道:“宗小姐很快就会离开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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