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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身陷囹圄,家中早已失了倚仗,他这一死,周遭尽是等着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谢风扬确信,金玉堂的母亲已经难过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素服,只带着几名老仆,平静接走了儿子的灵柩。
临行前还向柳夫子行了一礼,谢他授业之恩。
柳夫子侧身避开了,没有受这一礼,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都不曾踏出屋门。
谢风扬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骑马远远跟在送灵的队伍后面,一直跟到渡口,看着那艘载着棺木的小船在江水中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独自牵马回山。
金玉堂死后,甲斋便空出了一间屋子,柳夫子念谢风扬课业俱佳,问他愿不愿意搬进去住。
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晦气,谢风扬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当日下午便收拾东西住了进去。
他牵马回到书院时,夜色已深,甲斋廊下晃着两盏惨白的灯笼,虽然书院接连死了两名学子,惹得人心惶惶,同窗们却也尽了该尽的礼数。
一场秋雨刚过,庭院里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墙角的常青草木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葱茏。
楼疏寒那间屋子最是潮湿,雨后总要开窗通气。
谢风扬走进院落时,旁人都已睡下,只有那扇窗还敞着,透出一道昏黄摇曳的灯火。
楼疏寒一袭素白单衣,墨发未束,就那么独自倚在桌旁。
或许是大病未愈,他的脸色在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瞳仁却极黑,深不见底,莫名给人一种幽冷悚然之感。
那日毒发时的痛苦、癫狂,已从他眼中褪得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痕迹。
谢风扬眼尖看见桌角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娃娃。
显然,七十九已将一切禀明。
楼疏寒看见谢风扬回来,轻轻歪了歪头:“谢兄这是打哪儿来?”
他右手边的瓷碟里放着一枚通体暗红的药丸,他也不吃,只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药丸在碟中滚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谢风扬顿了顿才道:“没什么,下山转了转。”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但那抹弧度实在称不上善意,反而浸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像是早已看穿,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他病恹恹的身体有些坐不直,只能松松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开口:
“他的母亲一定很难过吧?”
谢风扬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楼疏寒也没再追问,他抬眼看向天边那轮冷清的残月,半晌,忽然轻轻冒出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谢风扬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控制不住紧了一瞬:“楼兄年纪尚轻,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从来不与书院任何人多说话,今日也不该破例。
谢风扬语罢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可刚迈出没两步,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谢风扬。”
楼疏寒叫了他的全名,
“你很后悔吧?”
谢风扬一怔,下意识回头,只见楼疏寒仍坐在原处。
“你若是早知道,救活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代价会是金玉堂的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寻不见。
“你会后悔的吧?”
窗外冷风穿堂,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阴影在楼疏寒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却字字句句,都在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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