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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海兄,敢问有以见教小弟否?”
史可法忽然招呼说。
那位官员名叫张伯鲸,绳海是他的表字。
他本是北京的兵部左侍郎,听说是最早逃出的一个,因为先回了一趟家乡泰州,所以直到这会儿才来到南京。
听见史可法询问,张伯鲸收起哂笑,捋着胡子,沉默了一下。
等大家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用不高,但十分清晰的声音说:“列位适才所言,似都未得其实。
据学生所知,太子及永、定二王,此刻既未曾遇害,亦未曾南来,而是尚在京师,在流贼手中!”
说出这么几句之后,他似乎很明白必定引起大家的激动和疑问,所以先伸出一只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然后接着说下去:
“学生临出京前,曾藏匿于太监高起潜的外宅。
这事是他亲口对学生说的——先帝当初曾遗命内监王之心、栗宗周、王之俊三人护太子及永、定二王出宫,往周皇亲府中求庇。
其时天方破晓,太子叩门,无人答应,因贼已入城,情势危迫,只得分头藏匿。
后来,王之心先死,贼寇搜索甚急,宗周、之俊二人惧祸,遂将太子及定王献出,唯永王不知所往。
闻得闯贼尚未有加害之意,但亦不放行,已分送贼将刘宗敏、李牟处,严加监护。
所以,谓太子已脱身南来,绝无可能!”
这么断然说了之后,停了停,看见大家都呆呆坐着,没有什么表示,他又补充说:“长公主一臂为先帝所斫,伤势甚重,据闻闯贼亦交刘宗敏收治,幸得不死……”
这最后一个消息,颇出乎大家的意料:怎么,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流寇,还肯花心思为长公主治伤?不过,随后显然觉得,这种念头表示出来是要触忌的,甚至连只在心里想着,也不甚相宜。
于是有好一阵子,大家愈加变得目瞪口呆,默默无语。
史可法的脸色却蓦地变了,眉毛竖了起来,腮帮的肌肉由于一再咬紧牙齿而抽动着,嘴角两旁的立纹也变得既粗且深。
“那么,列位尚有什么要见告学生的?”
他厉声问,“若是没有,那么今日之会,暂且至此,有劳列位!”
说着,也不待众人回答,他就一拱手,站了起来。
…………
“岂有此理,那个张绳海,居然荒唐到替流贼卖起好来,真是糊涂之至!”
片刻之后,史可法一边走回厅堂来,一边气呼呼地说。
由于客人已经全部送走,他那压抑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陈贞慧瞧了瞧主人,沉吟地劝解说:“张大人之意,似乎也并非如此。
他只是就其所知而言罢了……”
“兄台休要代他辩解!”
史可法粗暴地一挥手,随即转过身,往椅子上一坐,怒气不息地说,“兄台想过么,长公主的臂伤是谁人所斫?是先帝!
张绳海这等说,岂非让人以为先帝刻而忍,而流贼反宽而慈。
这、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陈贞慧不响了。
以他的复社领袖身份,应聘到幕里来办事,在主人面前,自然有相当的进言资格。
不过,他不想滥用这一点。
事实上,他早就发觉,自从得知北京陷落的噩耗之后,素以精明干练著称的史可法,脾气明显地变了,变得冷静、宽容少了一点,急躁、严刻多了一点,常常碰上个小事就毫无必要地发很大的火。
陈贞慧也明白,这是心灵深受刺激,极为痛苦的缘故。
说起来,京师是在三月十九日陷落的。
而南京的文武大臣们却一直徘徊观望,拖到四月初一才决定誓师勤王,其情报之闭塞,行动之迟缓,都到了可笑的地步。
而作为最高军事长官的史可法,在这件事上自然负有主要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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