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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我从他家佃户口里知道,原来,他从来都不住在那旧宅子里的。
从小时,他失了父母后,一直喜欢独住在一个高岗之上。
只是这一次,才回到他那只有一个老仆的旧宅。
我在想,他在他不安稳的生命里果然打算安稳下来了吗?”
“你可能想知道的是我的心情。
我的心情啊,就像前两天听到的一首歌。
那是擂台散后的晚上,半夜三更时,我一时也不想回咸阳——那里太闹哄了,便一个人来了这一带。
我在这儿四处走着,想找到块地方坐坐,最后找到一颗树。
坐在树杈上,可以见到他家那宅子。
坐了好一刻,我忽然听到似是遥遥的、有一个女人低哑哑的,用一种风磨铜样的喉咙唱歌。”
“她开始还像只是吟诵,有一点点节奏一点点旋律的,我听着好像是:‘不要给我希望,不要让我绝望;给我一个美好,让我永远怅望……’那声音,不知怎么就唱到我心底里去了。”
田笑愣了愣:“疯喉女”
?
却听铁萼瑛道:“她那声音可怪,像是要唱给什么人,忍不住要唱给什么人,掏心掏肺的,可就是掏心掏肺也掏得温温柔柔不忍吓坏什么人的;可声音小小的,又不想真的让那人听到似的。
我要耸起耳朵细听才勉强能听到。
那歌声好奇怪,虽然低哑温柔,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温柔的歌,可细听下却觉得那唱者像疯了一样似的。
我听她继续喃喃的像自语一样的吟诵着:‘……不远不近的你,不离不弃的我;好久远好久远的一首歌:所求所溯、在水一方……’我听得心里迷离,只觉得那歌中的意思,真的是能锲入所有人心底的。
那唱歌的人,好像唱着她好多年的向往与感系。”
“可她的声调猛地一下拔高起来……”
铁萼瑛怔怔地抬起眼,似乎用眼睛就可以看到那一晚暗夜里有如实质的声音“……我听她音调忽然转得又缥缈又惨烈,不再是我们听惯的口语了,而突然变成了一首诗。”
然后,她低低学唱起来:“蒹蕸苍苍,白露为霜……”
蒹蕸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回从之,
路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这本应凄迷的歌不知怎么,在她口里描蓦起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亢与激昂——那徒劳与寻找,溯游与溯回,顺着水与逆着水,徘徊复徘徊,自己都厌弃的踯蹰,该是灰心到凄婉的,可却让她唱出一种只属于一个人生命的战斗般的激昂——属于一个女子的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战斗,把田笑都听进去了。
铁萼瑛疲乏地垂下眼,好像,那让她凭空望到有如实质的歌声已钻进她心底,铭镂其间了。
“我不知是谁唱的,但我觉得,那是最好的总结与安慰。”
田笑这么贫嘴薄舌的人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在浮世的啼笑中,他常能读到自私与虚假,可以嘲弄讽谑。
可当真正的悲喜在此无常而有序、希望与绝望之间如此真实的呈现出来时,连他也感到一种不忍轻玩的高贵。
他怔怔地望着铁萼瑛,只觉爱她、爱她的那场怅望,与那怅望中所显露的渴慕高洁的情怀。
“可他也在泥泞中打滚的。”
“那比在灰尘中打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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