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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忠话音停住,试试探探地欲言又止。
孟逢熹却好像没觉察到,她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雍俪之俗,异姓之人立牌位,是自我谴责,为赎罪,赎自认为无可饶恕之罪。
无可饶恕,罪孽深重。
她从来不知道,昭端宁从那么早开始,就把这样沉重的罪孽背在了自己身上。
……………… 五年前,昭端宁刚刚登基,每日有扯不完的杂事牵扯着他。
但他每日雷打不动地抽出时间,在夜里独自来到新建成的将军府,焚香净手,跪坐在新成的孟氏祠堂里,对照着孟氏族谱,一笔一笔刻了牌位,亲手描金刻纹。
他一开始总会弄伤手,有时还会误了早朝,李洛来催他,他慌乱中再给伤痕累累的手上再添一道伤痕,差最后一步完成的牌位上沾了他的血,一晚上的努力就化作流水。
他那段时间心情起伏不定,脾气也让人捉摸不住。
但在这件事上却认真固执到可怕,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他不允许自己慌乱,不允许自己心浮气躁,不允许自己敷衍应对,更不允许牌位上沾了血。
沾了便舍掉重做。
手上的伤口太多,就用绷带缠紧,避免沾污牌位。
整整一个月,他手上的伤口没断过。
后来他就得心应手起来,基本每次刻完牌位上的最后一笔,天色就刚好初亮,李洛再也没来催过他。
最后一日,昭端宁动作熟练地描好最后一笔金时,身后的门窗外的墨色已经很淡了。
他起身,衣袍上絮絮落下木屑,腿脚也麻了。
他却毫不在意,只小心而恭敬地将那个牌位在位置上放好,又回到原处,仔仔细细地掸了身上的木屑,在 孟忠其实心里差不多已经有答案了,但听到孟逢熹亲口说出来,还是一时心痛得说不出话。
老人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痛哭了,十年的痛苦和噩梦摞起来显了形,有了慰藉,也有了更真的伤痛。
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侥幸也被扯出来毫不留情地撕碎。
像是悬崖边徘徊多年,终于一脚踩空,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将军啊——!
夫人啊——!”
孟忠痛苦地皱起脸,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哭得趴在地上,拍着冰冷的地面,嘶声哭着喊着,一遍又一遍。
祠堂一墙之隔的隔壁宅院,有个黑衣男子静静立在墙边,听着孟氏祠堂起起落落老老少少的哭声。
在近暮色的大雪中,男人眼帘低垂,周身落满雪花,孤独沉默。
李洛安静守在一旁,觉得身旁的昭端宁像在受刑。
因为莫须有的罪,十年来受尽最恶毒的刑罚,日夜不停歇。
偏偏最不肯放过他的,是他自己。
明明不过才十年而已,明明年岁尚轻,容颜未老,可那层鲜活皮肉下的灵魂,已经极尽沧桑,垂垂老矣。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注) 孟忠和孟逢熹就像交替走在悬崖峭壁的人,孟忠之后,又换她。
十年的分离,是道生离死别的鸿沟,谁都别想安然无恙地跨过去。
两人一开始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提,但早晚还是被推到深渊的边缘。
终究还是孟忠比她更有勇气,最先越过去,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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