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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似幻
唐谦见到唐宝如过来很是高兴,但当他知道许宁双亲还在所以许宁过不来的时候,又有些埋怨宝如贸然过来扔下公婆丈夫有些不妥当。
唐宝如只是憨笑,刘氏到底心疼女儿,加上对许家那一家子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只道:&ldo;女儿心里想着我们,这有什么不好?大过节的教训女儿做什么?要说咱们唐家够厚道了……谁家对赘婿这般好……肯定是那两个老厌物又给了我们女儿不自在,依我说女婿是好的,可惜这根子不好,一窝子倚老卖老最会占便宜的,女婿年轻,女儿脸嫩,倒要防着那两口子把女婿的心给掰歪了,如何一住就那么多天?虽说那香铺子都是女婿挣的,那也是我们唐家的,许他们来看看再让女婿的弟弟跟着学些东西已是厚道,如何不知礼一住那样多天?难道不知道自己儿子是赘婿么?倒好意思贴上来……&rdo;
唐宝如这些天因在接待许家父母上合了许宁的意,许宁一直投桃报李极为温柔小意,事事有商有量,如今不太想再听母亲拉拉杂杂说这些埋怨的话头,只是笑问老爹有没有做什么好吃的,一时将话题岔开了。
唐谦自是竭尽全力做了好吃的哄女儿吃多些,一家子喜气洋洋阖家团圆的吃过晚餐,许宁却来了,一身青衣直裰,少见的系了荷包玉佩等物,看着一副要出外的打扮,温文尔雅地给唐家两老道了歉,说了几句客套话,吃了一碗岳父煮的粒粒精致皮糯馅香的汤圆,才道:&ldo;今晚街上灯甚好,外头热闹得紧,小婿专程过来带宝如去街上逛逛。
&rdo;
两老自是喜不自胜,打发着女儿和女婿出去逛,自去饭馆支应,今夜元宵,正是生意最好的辰光,唐谦也并不下厨,只在一侧指点。
唐宝如今天穿的是妃色袄衣牙红棉褶裙,衬得脸嫩得紧,才走出门,许宁早已有备,拿了件带着风帽的银红镶兔毛边的大氅给她穿上,拉上风帽,护得她严严实实,唐宝如心情好,也懒得计较他这不喜被人看到她的脾性,笑问他:&ldo;明儿你爹娘就要回乡下了,你怎的也不陪他们逛逛?&rdo;
许宁道:&ldo;有三弟跟着逛呢,你一个人夜游如何使得,这元宵晚上也不知多少泼皮无赖在街上专找着年轻面嫩的媳妇子生事,多少拐子暗处寻机,我若不跟着,你必也是要逛的,才回来那会儿我也稀罕得紧,多少年没回来了。
&rdo;少年时咬着牙吃了多少苦都想离开这给他带来深深耻辱的地方,衣紫腰银高头大马过京师大街时,听到乡音却忍不住回首看看,临死前,也会想不知魂魄能否飞越三千里归了故乡。
唐家在的莲花巷子转出去便是最热闹的县城东大街,夜色已暗下,四处影影绰绰都照起了灯来,唐宝如边走边道:&ldo;这里虽不如京师的灯好,在京师的那些年却是每一年都在想着这少小时看过的灯,怪道别人说故土难离。
&rdo;和离的时候她何尝不想回乡,当时许宁也是让她回乡,她却因为父母已经不在,被休离后回乡耻辱之极,不肯归乡,堵着一口气非要在京城留着,后来过不下去的时候,竟是分外想着这故土乡音。
许宁道:&ldo;我给在西山自己买了块墓地,若是将来事不成,你想办法替我葬回桑梓之地吧。
&rdo;
唐宝如一怔,转头看许宁,灯光照着那少年的芝兰玉树一般挺直的身形,眼睛却全是历尽世事的沧桑,她抿了嘴:&ldo;大好的日子说这些扫兴的做什么?再说你不是狂得很,前儿菩萨跟前,你连问都不问,再经过这一世你都不能成事,连我都要看不起你了。
&rdo;
许宁忽然笑了,属于少年的英气顺着眉毛扬起透了出来:&ldo;你说得也是。
&rdo;许宁平日很少笑,更多的是礼貌性的微笑致意,很少这样连嘴角到眼睛都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漂亮幽深的黑色瞳孔在满城灯火映照下格外璀璨,唐宝如几乎难以直视,不由转过头,心里暗恨又被他外表迷惑了。
两人一行说着已步入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四处都是嘈杂声沸反盈天,尤其是城河夹岸一带。
河里飘飘荡荡闪闪烁烁的都是河灯,唱歌的女子高亢嘹亮的声音直上云霄,又有说书的、杂耍的、叫卖的,目不暇给,处处银烛高烧,灯火璀璨,玉树银花,又有成群结队锦缎堆叠的丽人提着灯逛着,唐宝如喜得将风帽揭了四处看着,满心欢喜,连一些从前不屑吃的小吃食都买了,尝了两口便捏在手里去看下一个,许宁只不离左右,虚虚伸手护着她。
许多年前,他们刚成婚的第一个上元夜,唐宝如也是缠着许宁一吃完饭便出来逛,那一夜的灯、那一夜的人,也是这样的么?唐宝如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梦里,又或者是被什么狐媚精怪迷了心一般并非在人间的恍惚,她有些迷茫地转眼过去看许宁,少年穿着朴素得很,薄唇挺鼻,剑眉星眸,唇上微微有着一层绒毛,正是最青涩的年纪,意识到她的目光,转过脸看她,眼光带着询问之色,体贴温柔得不像是真的……
后来唐宝如许多天以后,都仍然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地觉得那天的确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而她当时,的确是从心底犹如开了花一般的窃喜,一种仿佛仍是夫妻恩爱的错觉……连梦里都暗暗想着千万不要醒。
可惜还是醒了。
嘈杂的街道上忽然人围如堵,人群的最中心却诡异地留着一个大圆,有着一个熟悉而尖利地哭嚎声从中突兀的拔高而起,许宁看了她一眼,汗湿的手拉着她的手,挤着穿过了人墙,在横七竖八倒下来的夜宵摊子桌椅里,一个老妇人扑在一个年轻少年的身上声嘶力竭地大哭着,旁边一个老者老泪纵横,那少年稚嫩的脸已变成青灰色,瞪着眼睛躺在地上,双手卡着自己的喉咙,却已毫无声息。
前一天她明明还听见他叫她:&ldo;二嫂,好久没吃您做的菜了,做个纸包鸡给我尝尝呀?天天喝粥口里淡得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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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老谋深算的二哥已经绞尽脑汁使出手段,哄得一家人只许他喝粥,带他在身边悉心教导,全心全意为他考虑和铺垫未来,这个并不讨喜憨直的少年,却仍然还是没有逃过勾魂的鬼差,元宵夜市上的一个汤圆便在他父母跟前,活生生夺走了他十五岁的年轻生命,而这猝然来临的一幕,甚至比前世,还要来得更快。
唐宝如已经不记得那一天她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许宁松开她的手,上前去扶他的老母亲的时候,有些迷茫而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深信她看到了那双眼里头的惶恐和迷茫,而自己当时的双眼,必定也是如此。
一种对命定的未来的惶恐。
重生以来,他们一直以为这是上天给他们的一次机会。
但许平的猝死,把一个恐怖的可能拉到了他们的面前:命运似乎无法扭转,他们的干涉甚至只会加速宿命的来临。
最后是唐父唐母过来接了她回去,即便处于那样兵荒马乱的场面,许宁仍然一派冷静,一边请了大夫来看,一边命人回去通知了唐谦两老来接宝如,大夫看过确实不行后,官府也派了官差仵作来看,验过尸首确认意外无误,使人另外雇了车,连夜要将许平的尸身和两老送回乡下。
唐谦和刘氏是震惊的,却没有想太多,还记得命人包了银子给许宁拿着用,却心疼女儿吓到了,没有让宝如上车跟着回去,许宁也并不坚持,上车前却是忽然给唐家三人行了大礼拜了拜,沉声道:&ldo;办完事我便回来,请岳父母好好照顾宝如,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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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谦看了眼一直在车里哭得天昏地暗的许家两老,都是有儿女的,不免同悲起来,连忙道:&ldo;宝如年纪小吓到了,天寒地冻的,车里也坐不下,你先回去,好好安慰两老,明日我们便派人下去,有甚么帮得上的只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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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看了一直木然的唐宝如一眼,眼里掠过了一丝沉痛,低声道:&ldo;有劳岳父岳母了,我们先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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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辚辚,伴着哀恸的哭声远去了,唐宝如两眼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什么反应都没有,唐谦招呼着伙计帮忙送走了许家的大车,转头过来看女儿交代道:&ldo;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公公婆婆定是伤心坏了,只是到底是晚辈,我们也只能送些丧仪,不好出面。
这些天你也体贴些许宁,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且帮一帮,店里那边停一停也使得,只别叫他太伤了神,误了秋闱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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