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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四年官仓一案,就如一锅渐次烧滚的热油,薪火加了一把又一把,眼见着终要在天子眼前沸腾起来,吴冷西亦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这一日本还在府衙办公,忽接到上谕,天子命他此刻便携带卷宗入宫觐见。
吴冷西刚到司马门下了车,便有内侍过来引领,一路走,才渐渐发觉并非是往东堂去的,而是被径直带到了后苑,见天子正剪手立于雨花石山顶的凉亭中,遂遥遥见礼,朗声道:
“臣吴冷西叩见今上。”
英奴闻声回眸,笑道:“吴卿上来吧。”
天子远非时人所风传的那般荒唐不经,吴冷西此时稍一抬首,便能见到那广袖当风,衣袂翩飞的青年天子,虽只着一身玄青常服,也自有天家气象,此刻立于那亭间,更添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意味。
既得天子允肯,吴冷西便提袍而上,英奴上下打量他一眼:“尚书令说卿乃铁面书生,真是妙语,”
说着手指向远处道,“吴卿可曾登高赏过这帝都秋色?”
吴冷西顺着他指向眺望过去,秋意渐浓,其容清明,天高日晶,隐约间竟可见钟山苍茫,再往京郊东南看去,鸡笼山上亦是草木摇落,不复夏日生机。
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然秋声惨淡,草已拂之而色变,木亦遭之而叶脱。
摧败零落者,当乃秋气之余烈。
英奴双目流转,只道:“夫秋,刑官也,眼下正贴合吴卿啊!
秋者,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是故常以肃杀为心,”
说着见吴冷西正俯首听得专注,轻笑一声,“物过盛而当杀,人既非金石之质,焉能与草木争荣?便是草木,逢春才始,遇秋则凋,也难逃其命啊!”
说着也不给吴冷西斟酌回话的时间,振袖而坐:“朕虽年轻,但总爱发老人言,时令转换,有感于心。
吴卿听听便好,当是听朕无病呻=吟罢了。”
吴冷西忙道:“臣不敢,今上所言,无一句不在情,无一句不在理,臣听了,自有所触,亦有所得。”
英奴笑着徐徐摇首,随之敛了笑,言及正事:“官仓的案子,前日朝会,听尚书令所言,是结案了?”
见天子在此处问起大案,而不是择日于东堂议事,吴冷西似有所悟,想起成去非的那几句交代来,先跪地请罪道:“臣曾奏请清查帝都各处官仓,当时臣亲眼所见,确是粮食满仓,可后来细想,鉴于北仓一事,不免心有疑虑,遂遣下属,于夜间再查,不意发觉惊天漏洞,因事关重大,臣有所顾忌,怕一时查不清,徒增君父忧心,故未曾及时上奏,臣有罪。”
说罢深深伏于地,英奴瞟他一眼,却随手托他起身:
“朕不怪你,投鼠忌器,这个道理,朕懂,你本是白衣卿相之人,来查这个案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样样说,先说北仓的案子吧。”
吴冷西略一迟疑,道:“北仓的卷宗,臣在司马门前已交由内侍,还请今上细察。”
“嗯,”
英奴知道那卷宗不在少数,他携带定不方便,摆手道:“也罢,朕回头自己看,你怕是三言两语也说不完,那就说说这惊天的漏洞为何?”
吴冷西沉默有时,酝酿一番,方把这事前前后后道来,亦暗中留心天子神色,果真,英奴先是微蹙眉尖,继而紧拧了眉心,待听到最紧要处,嘴角已颤动不已,显然是怒到极处,吴冷西一席话了,等他发作,却见英奴只把唇抿得铁紧,半日才说出一句:
“国将不国……”
语气中并无明显的怒意,却自是深沉迂回,年轻的天子心底纵然惊愕震怒到极点,可四下寒凉入骨,也只能在心的一角燃起一片冰冷的火海,烧不到任何人,只能灼伤他这个孤家寡人。
君臣一时无话,吴冷西无从开口,似乎说什么也无法告慰天子,忽听英奴道:“尚书令知道这个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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