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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
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
她也并不安慰他,只是沉默着,半晌,说:“你是这里下车罢?”
他下了车,到厂里照常办事。
那天是礼拜六,下午放假。
十二点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库门衖堂房子,可是临街,一长排都是一样,浅灰水门汀的墙,棺材板一般的滑泽的长方块,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
里面的天井虽小,也可以算得是个花园,应当有的他家全有。
蓝天上飘着小白云,街上卖笛子的人在那里吹笛子,尖柔扭捏的东方的歌,一扭一扭出来了,像绣像小说插图里画的梦,一缕白气,从帐子里出来,胀大了,内中有种种幻境,像懒蛇一般地舒展开来,后来因为太瞌睡,终于连梦也睡着了。
振保回家去,家里静悄悄的,七岁的女儿慧英还没放学,女仆到幼稚园接她去了。
振保等不及,叫烟鹂先把饭开上桌来,他吃得很多,仿佛要拿饭来结结实实填满他心里的空虚。
吃完饭,他打电话给笃保,问他礼物办好了没有。
笃保说看了几件银器,没有合适的。
振保道:“我这里有一对银瓶,还是人家送我们的结婚礼。
你拿到店里把上头的字改一改,我看就行了。
他们出的份子你去还给他们,就算是我捐的。”
笃保说好,振保道:“那你现在就来拿罢。”
他急于看见笃保,探听他今天早上见着娇蕊之后的感想,因为这件事略有点不近情理,他自己的反应尤为荒唐,也几乎疑心根本是个幻象。
笃保来了,振保闲闲地把话题引到娇蕊身上,笃保磕了磕香烟,做出有经验的男子的口吻,道:“老了,老得多了。”
仿佛这就结束了女人。
振保追想恰才那一幕,的确,是很见老了。
连她的老,他也妒忌她。
他看看他的妻,结了婚八年,还是像什么事都没经过似的,空洞白净,永远如此。
他叫她把炉台的一对银瓶包扎起来给笃保带去,她手忙脚乱掇过一张椅子,取下椅垫,立在上面,从橱顶上拿报纸,又到抽屉里找绳子,有了绳子,又不够长,包来包去,包得不成模样,把报纸也搠破了。
振保恨恨地看着,一阵风走过去夺了过来,唉了一声道:“人笨凡事难!”
烟鹂脸上掠过她的婢妾的怨愤,随即又微笑,自己笑着,又看看笃保可笑了没有,怕他没听懂她丈夫说的笑话。
她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振保包扎银瓶,她脸上像拉上了一层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笃保有点坐不住——到他们家来的亲戚朋友很少坐得住的——要走。
烟鹂极力想补救方才的过失,振作精神,亲热地挽留他:“没事就多坐一会儿。”
她眯细了眼睛笑着,微微皱着鼻梁,颇有点媚态。
她常常给人这么一阵突如其来的亲热。
若是笃保是个女的,她就要拉住他的手了,潮湿的手心,绝望地拉住不放,使人不快的一种亲热。
笃保还是要走,走到门口,恰巧遇见老妈子领着慧英回来,笃保从袴袋里摸出口香糖来给慧英,烟鹂笑道:“谢谢二叔,说谢谢!”
慧英扭过身子去,笃保笑道:“哟!
难为情呢!”
慧英扯起洋装的绸裙蒙住了脸,露出里面的短袴,烟鹂忙道:“嗳,嗳,这真难为情了!”
慧英接了糖,仍旧用裙子蒙了头,一路笑着跑了出去。
振保远远坐着看他那女儿,那舞动的黄瘦的小手小腿。
本来没有这样的一个孩子,是他把她由虚空之中唤了出来。
振保上楼去擦脸,烟鹂在楼底下开无线电听新闻报告,振保认为这是有益的,也是现代主妇教育的一种,学两句普通话也好,他不知道烟鹂听无线电,不过是愿意听见人的声音。
振保由窗子里往外看,蓝天白云,天井里开着夹竹桃,街上的笛子还在吹,尖锐扭捏的下等女人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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